百年啊！

那是无时无刻不受折磨的百年！

足以堕神入鬼，仙骨折煞，不复从前。

在场那个人还能想起自己曾经的模样？谢歧不人不鬼游荡于世，筹谋百年，他说拒绝就拒绝了？

比起暴怒的沧溟，谢歧与江周则冷静得多，他们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宋明雪的人。

因此谢歧才使宋明雪陷入昏睡，却没想到这么没能骗过宋明雪。

宋明雪万事恪守本心，李逢真死后被搓磨半生，最后甚至没了命，也没能生出一丝一毫的恶念，始终守着心底的清明。

不像他——

谢歧忍不住苦笑一声。

不像他，早就在这吃人的世道中成了罗刹恶鬼。

宋明雪的神魂慢慢从宁胜雪的身体中渗出，澄澈的灵体逐渐暗淡，淡色的轮廓也越来越薄，向晚间被冷风吹散的萤火，慢慢化为虚无。

宋明雪隔着一层薄薄的虚体瞧着谢歧，双双凝望间，像极了宋明雪以身祭阵前与谢歧告别的匆匆一眼。

他们都清楚，这将是最后一次相见，日后万万不会相逢了。

宋明雪只给谢歧留下一瞥，算作告别。

除此之外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
——

前世还有一点点呜呜呜，讲清楚重生的契机就能让小狗龙重生了。

前世（28）

宋明雪很早就知道谢歧想用夺舍之法唤醒自己。

以身祭阵后，宋明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重回人世。

他虽只有百年寿命，可天下禁术明白个全，从仅仅一缕神魂被谢歧带走的时候他就大致猜出谢歧想要做什么了。

他本可以直接消散于世，可听着谢歧笨拙的，同他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琐事。

他竟生了丝再陪陪谢歧的念头。

自己这个师弟，放在龙族几万年的寿元里，不过还是个孩子。

谢歧实在是不识多少字，有的话本子硬生生从生死离别的爱情被他编排成了妖邪诡事。

有次只有神魂化体的宋明雪实在没忍住被逗笑，气得谢歧恼羞成怒连着两日没有再讲，奋发图强寻了先生学认字。

可是那些先生都怕他，畏畏缩缩指鹿为马，那时候被谢歧揣在怀里的宋明雪看穿了谢歧眼底的苦涩与自嘲。

那时他竟然升起了一丝天理难容的念头。

为何不真的夺舍？到时候还可以教教谢歧识字。

谢歧这百年实在是太孤独了。

可是他不能。

如今他知道，如果自己不消散，谢歧将始终困在执念里。

他不仅仅是在救宁胜雪，他还在救谢歧。

走火入魔命悬一线，如今他再不可被执念操纵了……

宋明雪被谢歧强行留在人间百年，如今也是该消失的时候了。

世间万事，向来都是难求圆满的。

沧溟与几位龙族长老那叫一个相见恨晚，双双对上眼后同时叹气一言不发。

他们想过成功，想过各种各样的失败可能。

却独独没有想过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，宋明雪主动放弃了夺舍。

修真界中资源稀薄，可供修行的机缘少之又少，争抢方能勉强苟活。

弱肉强食是这片六州上亘古不变的准则，若是人人都温良相让，怕是早就没人修仙正道，而人族也早就会被妖魔吞并。

这里哪里有什么平等？

虽然缺德，但是不得不承认，有人的命就是贵些，有人的命就是轻贱。

他宋明雪虽天妒英才，天才早亡，可也好歹修炼过百年之久，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？

果然，活像是明道派那群老头子养出来的小古板。

惊魂未定的宁胜雪手脚发软，惊魂未定的他一点点撑起身子，还没反应过来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，而如今又活了下来。

跪伏在地，双腿忍不住瑟瑟发抖，他虽不清楚如今这是什么情况，可也明白如今万万不能触谢歧的霉头。

“丢出去。”

谢歧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上几分自嘲的冷笑。

笑他近百年来机关算尽，以为一切万事俱备。

结果到头来却连宋明雪的心都看不透。

谢歧想要怨宋明雪，怨他明明见证了自己这百年的难熬，为何还会这般狠心，留他一人继续苦熬。

难道他真的这般铁石心肠，对自己的一切都选择视而不见，冷眼旁观？

他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
宋明雪怜明道派怜天才百姓，怜无辜的宁胜雪。

可何时能怜爱他？

恨他对任何人都好的如同菩萨，只待自己凉薄。

可是他不能恨。

宋明雪是因为他才舍了性命的，宋明雪是为他而死的。

与其说他更恨的是自己，他就应该彻彻底底用禁术锁住宋明雪的神识，让他无意识接受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