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在石砖上。风把半扎的发髻吹散,零落飘舞。
“唉——我都坐在这儿想了一上午,还是想不出。”
“圣心岂可好猜,京城朝局更是变化莫测。父亲常说他统领卫城一方之地已然殚精竭虑。更何况,这里是京城。”孟怀昱一边说一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预,“所以我定要回家去的。”
叶青玄吹出一口气,吹起来垂落的发丝,像个孩童一般逗自己笑。半晌,她坐起身,对友人道:“你若累了就先走吧,我想再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
孟怀昱提议:“我请你吃茶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我请客。”
“我想在这儿吹吹风。”
于是孟怀昱起身往码头另一边,去寻别的同伴。没过一会儿,五六个人叽叽喳喳地走回来。
有个人走过来,蹲在叶青玄身旁,撩起头发问:“听闻你那天是被白夫人送回来的,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?”
叶青玄稍微一怔,继续看书: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在方循府上待了一天一夜,算是方家的门生了吧。”
“可我跟方家没有关系——”
“前几日方府的书童还到书院里找过你呢,送来了文册。”
叶青玄哑口无言。前日确实有位方府的书童来书院里找她,说是托夫人来送她一样东西。而叶青玄当然不能拒绝,因为送来的东西是中睦年间的国库对外用兵支出的账册——其中有一页折了角,她翻进去一看,正是中睦十二年。
那时候旧朝大厦将倾已如危卵,各地叛乱频发早已无力回天,赤字已然大到算不清帐的地步。
虽有此种种,在那一页账册的下方,有人用掺了朱砂的墨笔写下了两行如泣如诉的字,颇为瞩目:
“余目之所见,社稷颓废,山河狼烟,生灵涂炭。今虽空有疆域辽阔、宗庙恢弘,而百里不见一民,千里不逢炊烟,此之罪在千秋,唯有兴替。是斯年起,朝廷不遣兵卒吗,不征粮税。千秋有罪,罪余一身。”
署名处盖了一枚印章,有些模糊了,隐约可辨是一枝海棠探出青石,看上去有点像一个“白”字,但也不完全像。
假如中睦十二年旧朝廷已经垮了,那么在均州的四方军又是派何人讨伐?何人何地何时交战?最后因何陷入混战?
最刺眼的,便是那几个字:“唯有兴替”、“罪余一身”。
那一年,正天下动荡,而她正年轻,把昏倒在村口雪地里的女子抬回了东皋村。那是命运的转折,是朝代兴替的关节,是一切的开端。
所以早在延朝覆灭之前,朝廷中已经有人冒死与叛军相通,这其中至少包括白家。
武光占领均州后以极快的速度收复中原吞并天下,而且并没有清算许多旧朝老臣和他们的家族势力,这其中也都一一对应。
白秀吟为什么要把这份账册给她?
叶青玄叹了气,对孟怀昱道:“今晚我可能不回去,晚膳不必等我了。”
哪怕明知是火坑,也一定要往里跳了。
孟怀昱看起来有些失望,欲言又止时也想到了方府书童送来的东西,识趣地没再讲什么。
叶青玄在江边坐到临近日落,白天愈来愈短了。
她起身收了手边的纸笔,悄悄揣进兜里,漫步朝城北走。
来京城不过数月,她已经把这里的街头巷陌走熟了,这座一开始大得吓人的城也开始变得像家了。自从妹妹叶青微来了以后,这种感觉尤甚。
她在路上看见有画纸鸢的,便用中午省下来的饭钱买了一个,打算带回去给妹妹。
黄昏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街砖上,常呈现出五光十色的霞纹,显得京城到处金碧辉煌的。
带好纸鸢,拐进一条寂静的小巷里,往前走了约百里,敲响了灰墙上一道不起眼的暗色铁门。门边挂着几个花篮,里面养着已经死掉的花,令人瞧着心疼。
方府的仆人开了门,将她引进去。

